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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轉木馬嘩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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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1-5-28 07:59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1-1]



        有時候我會突然轉過頭去,
        好像如果夠快,就可以再看見一次,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蟬聲喧天。剪著齊耳短髮的我,整齊地夾上髮夾。十四歲是個叫人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年紀,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被照得發白曝光過度的馬路,心裡有一種悲傷的感覺。臉和四肢覺得好痛,彷彿身體裡面有一個巨大可怕的異形,就要衝破原有這層薄薄的皮膚,尖叫狂奔出來。

        下樓對著廚房喊一聲:「媽,我出去一下。」

        低著頭走路時,看著細細的腳踝前後忙碌交替著,胳臂感受到風,輕輕起著雞皮疙瘩。

        高雄真的很奇怪,人不太多,馬路卻開得極大極寬,正午的太陽一曬,微微浮著灰塵和水氣,像沙漠。靜靜走著,在心裡哼一首歌,「旋轉木馬嘩啦啦啦,旋轉木馬嘩啦啦啦,轉轉轉美麗的小女孩,乘著那旋轉木馬,在風中成長…。」我從來沒坐過旋轉木馬,究竟什麼是旋轉木馬呢?聽起來似乎是個有趣的東西,這首歌一次一次重複後,頭開始有點暈眩,抬頭看面前的路,長得驚人好像要通往什麼神秘的地方,天空非常藍,只注視一會眼睛就鼓鼓發痛。

        安靜的旅行繼續著,原來彷彿在極遠處的淺淺的喧鬧,逐漸逐漸靠近了來。我在小學校門前停下來。

        裡面在舉行運動會,高高懸掛的彩旗,人聲鼎沸,不時有槍鳴和氣球爆裂的聲音。

        「啊,好像很有趣呢。」

        一面這麼想一面緩緩往裡面走去,很多人一起流汗和心情激動的味道撲鼻而來,身體輕輕抖起來,不習慣人多的地方。但那時我才十四歲,好奇心還那麼強烈,所以仍一步步靠了過去。

        「嘿,妳怎麼來了?」

        好大聲的招呼響起,抬頭看見兩個曬得黑黑亮亮滿頭是汗的女生,她們是我的國小同學阿玲和小莉。

        「啊,正好,我們少一個人!」阿玲說著用力扯住我的手臂,不遠處有個女人對著麥克風大喊:「社區女子組一百公尺比賽開始點錄,參賽者請到司令台前報到!」阿玲把我推到一群同樣滿頭大汗的男女前:「這個去啦,她很會跑喔!」不知該怎麼辦地低著頭,眼前所有人露出短褲下的腿都曬成黑又髒。「好吧,那趕快去換鞋啊!」我被押著坐在階梯上,有人遞來一雙不知是誰的球鞋,抖著手繫上鞋帶。然後被推到跑道上。

        突然四周安靜下來,寬廣的鋪著紅土的操場中央長出嫩綠的短草,清新的空氣迎面而來。我伏下身做預備動作,耳膜裡咚咚咚地傳來心跳。一切像慢動作畫面,槍響,我屈在身後的腿彷彿自己有意識地用力一頂,身體飛起來了,風吹得我睜不開眼。奔過白色布線時身體仍止不住衝力,突然又聽得到聲音,嘩嘩嘩衝進腦子裡,裁判追過來給我一個牌子,「第一名!」
1-2]



        仍然低著頭回休息區,換上我自己的鞋,把牌子塞給阿玲,阿玲拉住我:「喂,妳幹嘛,還要領獎呢,這邊坐著等一下。」正想拒絕,她已經被別人召喚過去了。

        坐在操場邊大樹下的椅子上,身體的熱一層層退下去,把髮夾拿下在手裡把玩著,周圍的人仍喧鬧一片,沒有一個我認識的。雙腳滑開正想站起來悄悄溜走,一個男生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嘿,妳們很沒用喔,聽說女生組只有一個得牌,是哪一個?」

        完了,我心裡想,要說到我了,慢慢從椅子上滑下來蹲坐階梯,希望沒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就那個啊,坐那邊那個。」有人說。頸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盡量扭頭去看遠方,一切與我無關,但腳步聲越來越接近。

        「是這個嗎?」高瘦的影子落在我眼前,接著緩緩一張臉降下來對著我,「奇怪,怎麼沒看過這個?」

        不得不注視這張實在湊得太近的臉。窄窄的,曬得黑麻麻,長長睫毛下的眼睛裡好像有太陽。閃閃發亮。他狐疑且直接地看進我的眼睛,突然一笑,露出兩顆虎牙。見我不理他,轉身喃喃自語:「奇怪,不認識。」背影瘦高,那種一搖一擺的走路姿勢痞得很刻意,穿的也是,亂花俏的名牌運動衣。

        受不了大家的注意,偷偷爬起來跑掉
[1-3]



        走出國小校園時原來汗溼的頭髮已經風吹乾了,把髮夾夾上,激烈運動後身體舒服很多,心裡一個一直打著的死結突然被打開了,深吸一口氣後被好天氣感動得有點想哭。

        延著馬路旁磚塊有許多已破損的人行道走著,人行道的另一個是荒廢的空地,雖然很久以前似乎有圍上鐵絲,但現在大部分都已經生鏽或被毀壞了。空地上雜亂生著說不出名字的野草和野花,有時會冒出一兩枝看起來很高貴的薔薇或飽滿的大菊花,它們驕傲地站在雜草堆中的姿態,看起來像本來很有錢人家的小姐後來家道中落的樣子。

        伸長脖子往遠處看去,柏油路面被太陽蒸出綿綿上升的熱氣,前方景物變得軟趴趴地扭動。

        「這樣一直走下去會到哪裡去呢?」

        雖然這樣疑惑著,但因為那時我十四歲,正是怎麼走都不會累的年紀,又沒有任何需要去忙的事,所以就這樣一直一直無所謂地走著。

        後方傳來大海嘯般的嚇人引擎聲,本能地再往旁靠一些,轟隆聲卻在身邊滯留住了。沒敢看,裝作沒事仍走我的路。

        「喂!」

        一個男生的聲音突出於引擎聲叫住我:「嘿,妳不是那個第一名嗎?」

        鼓起勇氣抬頭看他,是一個穿著窄窄西裝喇叭褲看起來很小流氓的男生,穿著夾腳拖鞋的腳放在機車的腳踏上,他笑嘻嘻地看著我,旁邊一大票男生。

        很害怕,覺得路上的人都在看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走我的路。

        「大仔,她看起來好像被我們嚇死了。」穿喇叭褲的人轉頭對另一個人說話,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逆光一張瘦瘦的臉,臉突然一笑,露出虎牙來。

        「別嚇她,走了!」他說。然後一群人以同樣的聲勢呼嘯而去,我呆呆的反應不過來,虎牙男生轉頭看我一眼,眼睛和第一次見面一樣,閃閃發亮,乍然一現一抹害羞,才發現他似乎也只是個孩子而已。
[2-1]



        十四歲那年的我,在高雄一個很鄉下的國中唸二年級,學校那時剛剛好不容易脫離了那個破舊的、與國小共用的校舍,搬進不遠處的新建築裡。全校師生在大太陽下把桌椅啊,掃把、垃圾筒什麼的,一一從舊教室搬進新教室,然後大掃除。大家脫掉鞋襪,興奮地在濕答答的地板上跑來跑去。回想起來,那是整個國中生活中,最後的、全體師生共同的快樂回憶了。

        二年級開始分班,十三個班級裡抽出了一些一年級時考試成績好的人,集中起來變成兩個「特優班」。我在其中一個,同學的面孔都不陌生,不過是一年級時常常一起上台領獎或早就聽說很厲害的那些人,大部分顯得蒼白,戴著眼鏡,下課時仍留在位子上唸書。

        不喜歡下課還唸書,也不習慣那種開始面對聯考的壓力,真的很煩時會自願中午去倒垃圾。午休鈴打過後,一般同學必須立刻趴在桌上閉眼,糾察隊和老師開始巡視打秩序分數或記不睡覺人的名字。只有倒垃圾的人,可以大搖大擺兩人一組提著大垃圾筒晃晃悠悠從教室走到學校另一頭的垃圾場去。

        那是個太陽好大風吹樹葉沙沙響的舒服中午,拜託值日生讓我去倒垃圾。和另一個同學高高興興提起垃圾筒走出教室。我們班是二樓最後一間,要走到樓梯前依序會經過兩個「次優班」,和三個「牛頭班」。就在快到樓梯前,一直往走廊外中庭眺望的我,不知為什麼轉頭往那個一向惡名昭彰的男生班看去。

        全班不能不說安靜,大部分人確實是伏在手臂間睡覺的,但總覺得有種什麼就快要爆發的危機正潛伏著似的。一個人突然抬起頭來,盯著我看,隨即笑了。

        是那個有虎牙的男生
[2-2]



        我慌亂起來,卻不能移開與他對視的眼睛。以為他至少是個高中生,那樣高的個子,怎麼會,竟然和我一樣是個國二學生。同學輕輕拉著垃圾筒,催促我的腳步,虎牙男生的笑容慢慢被牆壁遮住了。

        他真是個好看的男生,雖然穿上國中的制服使他看起來稚氣,但他還是那樣一個笑起來會讓人心融化的人。那天中午起,覺得自己哪裡有點不一樣了。走在暖洋洋的校園裡,提著垃圾筒傻傻地對自己的裙腳笑。

        一天下午,正繼續趴著讀從上數學課開始便偷看的小說。總是安靜的班上不知為什麼騷動起來,同學竊竊私語,走廊上聚集許多的人。有人從教室後方叫我,聲音是那個老師一直覺得很頭痛的、堅持雖然唸好班還是要參加田徑隊的小郭。

        回頭就看到他了。

        有虎牙的男生站在後門,和小郭說話。看見我轉頭便微笑起來,但腳步遲疑地不敢跨進教室裡。那天之後我聽說了他是傳說中的壞班大流氓,而我們是幾乎享有全部特權的特優班。一直以來,學校很刻意地區別好壞班,連教室都遠遠隔開來,更別說好壞班的同學互相說話。但今天他破壞防線走進不屬於他的地方,好幾個別班的同學已經圍過來看熱鬧了。

        我慢慢走過去,他一直一直注視著我,還是那張曬得黑麻麻的臉,曬得黑麻麻的手腳。小郭取笑著搥他,他傻笑地與他互推。「嘿,他說他認識妳。」小郭說。我點點頭,他還是沒說話,光笑,我說:「嗨。」然後上課鈴響起,他再看我一眼,走出去和那些他們班跑來看熱鬧的同學打打鬧鬧地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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