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聖誕前夜,得給孩子們准備禮物,我因爲實在煩進商場,所以決定只到銀行取錢,給每個孩子壹個信封,信封裏有現金就好了。我把信封寫好了,放在聖誕樹下。聖誕樹的燈光照亮著起居室,家
裏溫暖而舒適。
南方這個大城市的商場是我幾年前寫《美國的醜陋》的系列觀察開始的地方。這個城市巨大,是美國的第四大城市,這個城市的商場也都巨大得讓我常常納罕是不是這裏胖子衆多需要鍛煉才建成這麽大
的。美國經濟衰退在這個城市壹點兒都看不出來。停車場這些天來根本就找不到車位。人們都瘋狂壹般地購買。美國國家統計局上個星期發表的最新統計說,美國現在有四分之壹的人生活在貧困線下,
我看不出來。我看的是人山人海,人人都抱著大包小包,不知道他們的錢是哪來的,我還真的不知道他們在買什麽。
在美國住了快二十年了,對美國的極度物質主義我越來越不習慣。記得讀研究生的時候,壹次跟我的導師Brokaw教授聊天。Brokaw教授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西方學者之壹,現在在布朗大學教書。她是中國
曆史專家,她那時剛從中國福建考察古代書坊印刷回來。記得對我說,每次她從中國回到美國來,進商場都惡心得要吐,因爲看到那麽多東西。我那時剛剛從中國來了兩三年,對她這麽說,還真的不太
懂。我對物質那時沒有那麽強烈的反感,因爲那時,我對美國還屬于外國人看美國,覺得美國處處都好,比中國好多了,甚至覺得物質豐富也是美國的好處之壹。
後來在美國住長了,後來我慢慢地理解了Brokaw 教授,後來我發現自己的心態也是Brokaw教授類的了。我變成了壹個反對物質的人。我變成了壹個盡量不買東西的人。我變成了到商場呆十分鍾眼睛就昏
了,腦袋就大了的人,我變成了壹個扔東西的人。我現在常常想起Brokaw教授,想起她的角度和看法。
看看四周的美國人或中國人,看看那些時刻都要catch up with the Smith(跟鄰居家比)的左右的人,看看每天報紙和電視上的美國大選的政治,我深刻地感到,美國人並不比中國人素質高。在政治上
,美國老百姓跟中國老百姓壹樣,很多人都信息不足。在日常生活裏,美國人很多人也都攀比。在公德上,這裏很多人也都亂扔東西。到貧民窟走壹圈,裏面的垃圾也是遍地。哪裏有貧窮,哪裏就有髒
亂差。公德的遵守需要教育,也需要生活水平的提高。
前幾天跟我的同事去吃飯,談及此刻正在進行的美國共和黨黨內總統提名競選。我對牛特?金裏奇居然敢參加競選都覺得奇怪。我的同事是教美國政治的。他說,金裏奇的參選是對我們的智力的侮辱。我
們都大笑。他的太太說,美國人太愚蠢了!共和黨人太愚蠢了!“Republicansare too stupid.” 這句話簡直成了我日常生活中的語言,因爲我的朋友中只要談到美國政治,就異口同聲,共和黨人太愚
蠢了。
“Republicans are stupid”, 在網上打這句話,能打出成千上萬的詞條來。前不久我還讀了壹篇文章,詳細地討論爲什麽美國的共和黨的支持者會愚蠢。我也覺得很多支持共和黨的人愚蠢得不可理解
。他們很多人反對自己的利益。比如很多共和黨的支持者其實是美國的窮人,但是他們反對所謂的“大政府”,反對社會福利政策。他們壹邊享受這種福利,壹邊反對。人反對自己的利益,壹個人還能
怎樣愚蠢呢?
但是民主政治就是這樣。愚蠢可以成爲多數,就形成了多數的暴政。在美國我親曆這種“暴政。”比如侵略伊拉克的戰爭。現在戰爭灰溜溜地結束了。四萬五千士兵到年底全部撤出,不僅是美國人自己
想撤出來,而且是伊拉克人要美國人滾出去。十萬伊拉克人已經死了,四千五百多個美國士兵死了,近三萬人負傷了。這場戰爭美國得到了什麽?國庫的耗盡?此刻美國的大選又是天天都緊鑼密鼓。與
剛來美國時我對大選和美國政治的狂熱不同,我現在冷冷地看著這場民主政治,看著美國這個國家,人民素質並不比中國人高。我的體會是,人民在哪個國家都壹樣,都是政治宣傳的被動的産物。要想
不完全接受宣傳,包括我自己,都不容易。
我的兒子打電話過來,談到我的對“素質”這個詞的思考。“媽媽我覺得韓寒說得很好啊。”我在電話的這頭,說:我也不反對韓寒。但是這次韓寒是重複沒經過思考的陳詞濫調(cliché)。妳在美國
長大,妳知道美國人素質並不比中國老百姓高。中國的問題不是中國老百姓的素質低,而是中國的缺乏基本公民教育。缺乏中國知識分子嚴複在壹百三十多年前就提出的“群己權力與權利”的教育,這
種教育其實是容易彌補的。如果能進行全民權利與權力教育,基本公民教育,中國老百姓對自己的權利有更深的認識,就會更多地起來爭取權利和權力。至于缺乏公德,人還是髒兮兮的,不注意衛生等
等,都是生活水平低下的産物。中國剛剛解決溫飽,壹個這麽大的國家,要慢慢來。龍應台說,孩子妳慢慢來。其實,中國的進步也要慢慢來。需要我們每個人承擔責任,而不能指責整體或他人沒有素
質。
另外,是中國的政治制度。中國的制度雖然不是朝鮮的世襲制,但是pincelings式的承繼,無非是間接世襲而已。在壹個現代社會裏,在我們可以比較政治制度而選擇領導人的時代,中國人民還是沒有
選擇的余地。中國的政治改革很難進行,因爲有權者恐懼失掉權力。這兩條是中國問題的真正根本。人民沒有群己界限權利與權力教育,人民仍沒有政治選擇。但是,如果此刻讓中國人民選擇,在人民
沒有基本公民教育的社會裏,會不會出現多數暴政?我也不敢說。所以我們要做的,首先是教育,包括自己獲得公民教育,不是指責中國人素質低。
兒子在電話的那頭。他現在住在日本的壹個山上,可以看見煙霧缭繞的大海。他不再說話。我放下電話想,世界是孩子們的,孩子們激情澎湃,他們覺得等不及了,完全可以理解。
已經是夜晚了。我的十三歲的外甥剛才偷偷地跑到起居室,我問他在做什麽,他說他想看看聖誕老人來了沒來。我微笑,告訴他,他必須先去睡覺,聖誕老人壹定會來的,壹定會來的。